丈青大娘气不打处来，跟老头子叫起了苦，顺口就给何满子告了状。

爷爷是个风火性儿，怒之下，就把何满子拴在了葡萄架的立柱上，系的是拴贼扣儿，跑不了更飞不了。

而且，在他面前扔下个纸盒，盒子里有百个方块字码，还有块石板和支石笔，勒令他在这个歇晌的工夫，把这百个字写下来。

这倒难不住何满子。

可是，他有生以来头回失去自由，心里委屈而又憋闷，两眼直呆呆，双手懒洋洋，点也没有写字的兴致。

二何满子的爷爷，官讳已不可考。

但是，如果提起他的外号，北运河两岸，古北口内外，在卖力气走江湖的人们中间，那可真是叫得山响。

他的外号叫何大学问。

何大学问人高马大，膀阔腰圆，面如重枣，浓眉朗目，副关公相貌。

年轻的时候，当过义和团，会耍大刀，拳脚上也有两下子。

以后，他给地主家当赶车把式，会摆弄牲口，打手好鞭花。

他这个人好说大话，自吹站在通州东门外的北运河头，抽个响脆的鞭花，借着水音，天津海河边上都震耳朵。

他又好喝酒，脾气大，爱打抱不平，为朋友敢两肋插刀，所以在哪个地主家都呆不长。

于是，他就改了行，给牲口贩子赶马年有七八个月出入古北口，往返于塞外和通州骡马大市之间，奔走在长城内外的古驿道上。

几百匹野马，在他那杆大鞭的管束下，乖乖地像群温驯的绵羊。

沿路的偷马贼，听见他的鞭花在山谷间回响，急忙四散奔逃，躲他远远的。

所以，他不但是赶马的，还是保镖的，牲口贩子都抢着雇他。

这来，他的架子大了，不三顾茅庐，他是不出山的至于脚钱多少，倒在其次，要的就是刘皇叔那样的礼贤下士。

他这个人，不知道钱是好的，伙友们有谁家揭不开锅，沿路上遇见老弱病残，伸手就掏荷包，抓多少就给多少，也不点数儿所以出趟口外挣来的脚钱，到不了家就花个净光。

在这个小村，数他走的地方多，见的世面广他又好戴高帽儿，讲排场，摆阔气。

出趟口外，本来挣不了多少钱，而且到家之前已经花得不剩分文，但是回到村来，却要装得好子郑整儿和儿媳荷妞，接下了他的锛凿斧锯墨斗罗盘。

可是，他们的手艺粗糙，郑端午看不上眼，住到瓜棚去，也是为了眼不见心净。

郑整儿和荷妞，都比周檎大岁，他们是童年的亲密伙伴。

这小两口，是对有趣人物。

蒲柳人家七月天，中伏大晌午，热得像天上下火。

何满子被爷爷拴在葡萄架的立柱上，系的是挂贼扣儿。

那年是九三六年。

何满子六岁，剃个光葫芦头，天灵盖上留着个木梳背儿交立夏就光屁股，晒得两道眉毛只剩下淡淡的痕影，鼻梁子裂了皮，全身上下就像刚从烟囱里爬出来，连眼珠都比立夏之前乌黑。

奶奶叫东隔壁的望日莲姑姑给何满子做了条大红兜肚，兜肚上还用五彩细线绣了大堆花草。

人配衣裳马配鞍，何满子穿上这条花红兜肚，定会在小伙伴们中间出人头地。

可是，何满子天也不穿。

何满子整天在运河滩上野跑，头顶着毒热的阳光，身上再裹起兜肚，不风凉，二又窝汗，穿不了天，就得起大半身痱子。

再有，全村跟他般大的小姑娘，谁的兜肚也没有这么花儿草儿的鲜艳，他穿在身上，男不男，女不女，小姑娘们要用手指刮破脸蛋儿，臊得他找个田鼠窝钻进去小小子儿们也要敲起锣鼓似的叫他小丫头儿，管叫他辈子抬不起头。

何满子不穿花红兜肚，奶奶气得咬牙切齿地骂他，手握着擀面杖要梆他，还威吓要三天不给他饭吃。

原来，这条兜肚大有讲究。

何满子是个娇哥儿，奶奶老是怕阎王爷打发白无常把他勾走听说阎王爷非常重男轻女，何满子穿上花红兜肚，男扮女妆，阎王爷老眼昏花地看不真切，也就起不了勾魂索命的恶念。

何满子的奶奶，人人都管她叫丈青大娘大高个儿，双大脚，青铜肤色，嗓门也亮堂，骂起人来，方圆二三十里，敢说找不出能够招架几个回合的敌手。

丈青大娘骂人，就像雨打芭蕉，长短句，四六体，鼓点似的骂天，气呵成，也不倒嗓子。

她也能打架，动起手来，别看五六十岁了，三五个大小伙子不够她打锅的。

她家坐落在北运河岸上，门口外就是大河。

有回，只外江大帆船打门口路过，也正是歇晌时分。

丈青大娘站在篱笆外的伞柳阴下放鸭子，见几个纤夫赤身露体，只系着条围腰，裤子卷起来盘在头上，便断喝声站住，这几个纤夫头顶着火盆子，拉了百八十里路，顶水又逆风，还没有片彩声。

到周岁生日，还打造了个分量不小的包铜镀金长命锁，金光闪闪，差点把何满子勒断了气。

何满子是丈青大娘的心尖子，肺叶子，眼珠子，命根子。

这来，丈青大娘可就跟儿媳妇发生了尖锐的矛盾。

何满子的父亲，十三岁到通州城里家书铺学徒，学的是石印。

他学会笔好字，也学会笔好画，人又长得清秀，性情十分温顺，掌柜的很中意，就把女儿许配给他。

何满子的爷爷虚荣心强，好攀高枝儿，眉开眼笑地答应了这门亲事。

丈青大娘却不大乐意她不喜欢城里人，想给儿子找个农家或船家姑娘做妻子，能帮她干活，也能支撑门户。

可是，她拗不过老头子，也怕伤了儿子的心，不乐意也只得同意了。

何满子的母亲不能算是小姐出身，她家那个小书铺年也只能赚个温饱可是，她到底是文墨小康之家出身，虽没上过学，却也熏陶得身书香，识文断字。

她又长得好看，身子单薄，言谈举止非常斯文，在丈青大娘的眼里，就是朵中看而无用的纸花，心里不喜爱。

何满子的母亲更看不上婆婆的粗野，在乡下又住不惯，住娘家就不想回来。

等生下了何满子，何满子的父亲就想在城里另立个家。

丈青大娘是个爱面子的人，分家丢脸，可是家子鸡吵鹅斗，也惹人笑话老人家左右为难，偷偷掉了好几回眼泪。

但是，前思后想，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到了儿点了头。

不过，却有个条件，那就是儿媳妇不能把何满子带走。

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何满子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最后，还是请来摆渡船的柳罐斗，钉掌铺的吉老秤，老木匠郑端午，开小店的花鞋杜四，说和三天三夜，婆媳俩才算讲定，何满子上学之前，留在奶奶身边该上学了，再接到城里跟父母团聚。

何满子在奶奶身边长大，要天上的星星，奶奶也赶快搬梯子去摘。

长到四五岁，就像野鸟不入笼，天不着家，整日在河滩野跑。

奶奶八样不放心，怕让狗咬了，怕让鹰抓了，怕掉在土井子里，怕给拍花子的拐走。

老人家提心吊胆，就像丢了魂儿，出来进去团团转，扯着条亮堂嗓门儿，村前村后，河滩野地，喊哑了嗓子。

何满子却隐匿在柳棵子地里，深藏到芦苇丛中，潜伏在青纱帐内的豆棵下，跟奶奶捉迷藏，暗暗发笑。

等到天黑回家去，奶奶抄起顶门杠子，要敲碎何满子的光葫芦头何满子动不动，眼皮眨也不歇脚打尖，个顶个窝着肚子饿火。

丈青大娘的这声断喝，他们只当耳旁风。

丈青大娘见他们头也不抬，理也不理，气更大了，又吆喝了声都给我穿上裤子，有个年轻不知好歹的纤夫，白瞪了丈青大娘眼，没好气地说大把岁数儿，什么没见过不爱看合上眼，掉过脸去，丈青大娘火了起来，挽了挽袖口，手腕子上露出两只叮叮当当响的黄铜镯子，阵风冲下河坡，阻挡在这几个纤夫的面前，手戳着他们的鼻子说不能叫你们腌臢了我们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睛，那个不知好歹的年轻纤夫，是个生楞儿，用手推丈青大娘，说好狗不挡道，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丈青大娘勃然大怒，老大个耳刮子抢圆了扇过去那个年轻的纤夫就像风吹乍篷，转了三转，拧了三圈儿，满脸开花，口鼻出血，头栽倒在滚烫的沙滩上，紧口慢口倒气，高声低声呻吟。

几个纤夫见他们的伙伴挨了打，唿哨而上只听咯吧声，丈青大娘折断了棵茶碗口粗细的河柳，带着呼呼风声挥舞起来，把这几个纤夫扫下河去，就像正月十五煮元宵，纷纷落水。

丈青大娘不依不饶，站在河边大骂不住声，还不许那几个纤夫爬上岸来大帆船失去了纤力，掌舵的绽裂了虎口，也驾驭不住，在河上转开了磨。

最后，还是船老板请出了摆渡船的柳罐斗，钉掌铺的吉老秤，老木匠郑端午，开小店的花鞋杜四，说和了两三个时辰，丈青大娘才算开恩放行。

丈青大娘有双长满老茧的大手，种地撑船打鱼都是行家。

她还会扎针拔罐子接生。

接骨看红伤。

这个小村大人小孩有个头痛脑热，都来找她妙手回春全村三十岁以下的人，都是她那双粗大的手给接来了人间。

不过，别看丈青大娘能镇八方，她可管不了何满子。

何家世代单传，辈辈棵苗，何满子的爷爷就是老生儿，他父亲也是在丈青大娘将近四十岁时才落生的偏是何满子不同凡响，是他母亲头胎生下来的贵子。

丈青大娘听见孙子呱呱坠地的啼声，喜泪如雨，又烧香又上供，又拜佛又许愿。

洗三那天，亲手杀了只羊和三只鸡，摆了个小宴满月那天，更杀了口猪和六只鸭，大宴乡亲。

她又跑遍沿河几个村落，挨门挨户乞讨零碎布头儿，给何满子缝了件五光十色的百家衣百日那天，给何满子穿上，抱出来见客，博得小管家的鞭子，抓住脖领子扯回钉掌铺，说这孩子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打他，就是抓我的脸。

我吉老秤的脾性你也有个耳闻，有冤必伸，有仇必报，有气必出。

我要打你，你经不起我的小拇指捅不打你，我的气又不出。

好吧，我看你是个两脚畜生，给你钉上掌，免得你假充人形。

说着，就给那小管家上了桩。

小管家骂不住口，吉老秤也不理他，扒下他的皂鞋白袜儿，找了副给瘦驴钉的掌铁，比了比小管家的脚样，拿起榔头就要动手。

小管家知道古老秤的性情古怪，说得出做得到，便扯破了嗓子哀叫牵牛儿，快来救命呀，牵牛儿从河边跑回来，下死劲扯住吉老秤的胳臂，说使不得，使不得，吉老秤说报还报，你来抽他鞭子。

牵牛儿又说使不得，使不得。

吉老秤骂道孬种，我来打，小管家叫道牵牛儿，还是你打吧，牵牛儿说我不打你，往后你也别打我了。

就松开绑绳，放小管家逃生。

吉老秤又骂牵牛儿道你就打他，怕他咬下你的鸟来当笛儿吹。

牵牛儿说我打他鞭子，回去得挨他十鞭子，把我打得皮肉开花。

吉老秤说他打你十鞭子，你就杀了他，牵牛儿说杀了他，官府要把我抓去砍头哩。

吉老秤说你长着两条腿，不会逃奔他乡吗牵牛儿说天下都有官府，都给有钱人办案，早晚也得给抓住。

吉老秤叹了口气，说是呀，天下的官府都给有钱人办案，插翅难逃，只有反，从此，这老小更心连着心。

牵牛儿有空就到钉掌铺来，夏夜坐在月光下，冬天躺在热炕上，爷儿俩只是默默相对，并没有多少话说。

但是，在默默中，交